“母鹿后腿上的宫堡”
    
     ☆ 相对拉萨和别的一些城镇来说，山南是一个旅游者较少涉足的地方。因为它缺少风景，也就是说，缺少那些可以摄入镜头的漂亮景观。
    　　那些忽略山南的人确有他们的道理：看上去，泽当，这山南首府，只不过是大山脚下一条灰蒙蒙的小镇。偶尔汽车驶过，就卷起漫天的灰土，把小镇笼罩在烟尘之中，久久不散。一个观光客又怎能想到，两千年前，藏族的祖先就是选择了这么一块地方，安下了他们的驻扎。
    　　车到泽当，几天来充盈耳畔的种种胡话突然消失，只有那些藏民大声地、欢畅地互相问答，感觉他们回到了家，全不似在拉萨那般拘谨，那样小心翼翼。在山南，他们的脸庞更脏，衣着更随便，说话大声地吵吵嚷嚷，这一切，倒让我更欢喜。
    　　只有翻开随身带着的旅游手册，你才会发现，这窄窄的雅砻河谷竟然拥有那么辉煌的过去，凝聚了那么多藏族的荣光---------正是从这里，吐蕃王朝开始了征服全藏的光荣与梦想。对藏人而言，它不再是一个不起眼的行政概念，而是代表着起源、发祥和创造。就以我身处的泽当来说，东有雍布拉康，南有藏王墓---我们所熟知的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就葬在那儿，往西几十里是桑耶寺，西藏的寺院之祖。而泽当镇背倚的那座灰不溜秋的大山，就是传说中灵猴为感化恶魔，和罗刹女交媾之处，他们的子孙，就是藏族的祖先。藏民们对此津津乐道。至今山上还有所谓的“猴子洞”，隐在白云缭绕的深处。
    　　我们的第一目的地是距泽当镇约三十公里的雍布拉康。因为已是下午，没有了直达的班车，只好在路边拦了辆三轮摩托，开车的是一个小孩，黑黑的脸上还有鼻涕的痕迹，但他告诉我今年已经十五岁了。我们的交谈很快就被迫终止，因为路面实在糟糕，三轮车简直是所谓“跳跃式前进”，有好几次眼看就蹦跳着翻进路边的河沟了，小骑手着急地把车头扭来扭去，我们才得以在最后关头保持住平衡。我是坐在车厢里，却象在风浪中的一袋马铃薯，给抛来颠去。
    　　经过这么一段令人疲惫不堪的旅程，小家伙突然扭过头来，说：“到了”。
    　　
     是到了，我站在一片灰茫大野之中，举目苍凉。灰的山，灰的地，遥远的灰的村庄。只有云朵呈白色，缀在一碧如洗的天空。时间在此恍若凝结，在一瞬间我几乎产生错觉，仿佛历史从未向前，它一直停滞此处，全不理会外面世界的喧嚣。
    　　象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，雍布拉康孤独地矗立在最高的山上。雍布拉康，它的汉语意思是“母鹿后腿上的宫堡”。作为藏族的第一座宫殿，它独自屹立在这山峰之上已经超过两千年了。当年文成公主进藏，就曾在这阴暗的庭院里度过最初的炎炎夏日。
    
    　　在雍布拉康脚下，藏族的子民们生生死死，草木枯枯荣荣，行人来来去去，过往的大车卷起漫天尘土，把一切遮掩在迷雾之中。而当我来临，这雾也渐渐地散了，重新显露的一切，又仿佛从来没有过改变。当我终于攀上后山，坐在飘扬的经幡下，看清风如何把云彩吹动，我相信，这里一直存在于世界之外。不是被遗忘，而是由于它不动声色的拒绝。 ★
    
    9997年7月
    　　
    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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